理性地相信你根本不相信的東西?/趙曉傲

一般而言,哲學家會認為一個足夠理性的人不應該接受不一致的信念,比方說我們不應該既相信「陳水扁貪污」,同時又相信「陳水扁沒有貪污」。雖然,當我們仔細審視我們既有的諸多信念時,難免會發現當中或多或少會有不一致的問題,但我們也有理由認為,在一般生活情境中我們不大會形成不一致的信念。我們沒甚麼理由認為去超級市場買個菜,或是去大賣場試穿衣服的過程裏會形成甚麼不一致的信念吧?

不過,哲學家會告訴你︰的確會。

要說明為甚麼,就必須先談一下一種叫命題(proposition)的東西。我相信大家在日常生活中應該看到過"命題"這個字,但那些用法和哲學上的用法可能有出入。哲學家對命題的基本說法是︰命題是有真假的東西,是我們說話時所表達的東西,也可以視為我們各種言說或信念的內容(content)。舉例而言,洪偉相信Ubike新增超商還車服務會操死工讀生,意思就是, "Ubike新增超商還車服務會操死工讀生" 就是洪偉這個信念的內容,也就他相信的命題。我們使用的主詞、述詞都有相應的命題構成部份,命題是被組合而成的東西。
(話是這麼說,可還是有哲學家認為命題不存在,由於這是另一個複雜又無趣的故事,先略過不談。)

不少哲學家相信命題有兩種,這裏只談其中一種,也就是所謂的單稱命題(singular proposition)。單稱命題可以這樣理解︰命題中對應於指涉詞的命題構成部份是被指涉的對象本身。這不是人話,所以用例子解釋會比較清楚。像 "朱家安支持多元成家方案" 這個語句, "朱家安" 這個指涉詞對應的命題構成部份並不是 "哲學哲學雞蛋糕的老闆" ,而是朱家安這個人本身。任何帶有專有名詞、索引詞(indexicals)及指示詞(demonstrative)的命題都是單稱命題。
(這種抽象且細緻的論述或區分有一定的邏輯學意義在,同樣,先略過不談。但建議看一下這裏這裏。)

一旦我們接受有單稱命題存在,那麼麻煩事就來了。我們可以想像這樣的情況︰
有一天黃頌竹到了超級市場購物,他買啊買啊買了很多罐伯丁罕啤酒,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不遠處有一面鏡子。透過鏡子,黃頌竹看到有個人的屁股著火了,他於是形成了這個信念︰
(S) 哈哈,那個人(that guy)的屁股著火了,還好不是我。
只是他不知道鏡子裏屁股著火的人就是他自己(哈哈哈你看看你)。

根據單稱命題說,(S)裏有兩個指涉詞,一個是指示詞( "那個人" ),另一個是索引詞( "我" ),它們相應的命題構成部份是它們指到的對象自身,也就是黃小竹。(S)作為單稱命題,意思和
(K) 哈哈,我的屁股著火了,還好不是我。
或者
(R) 我的屁股著火了,我的屁股沒著火。
是一樣的。當然,(R)去掉了一般不會算是命題內容的 "哈哈" ,以及把 "還好不是我" 改寫成比較正式的描述句,影響不大。

慢著,好像有甚麼怪怪的對不對?

如果說(S)(K)和(R)是同一個單稱命題,在意思上無區別,都是黃頌竹相信的命題內容,那豈不是說黃頌竹相信的是一個不一致的信念?不會吧,應該不是這樣的,黃頌竹都讀到哲學博士班了(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比一般理性人更小心更仔細),這麼日常生活情境下產生的信念內容如果是不一致的,他怎麼可能會沒絲毫覺察?再說,正常人假如相信自己的屁股著火了(不管是不是真的屁股著火),不會第一時間叫得像殺豬般淒厲,鬼哭鬼叫地找人幫忙或是在地上打滾嗎?顯然他沒有這麼做,我們似乎有理由懷疑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屁股著火,甚至認為持有(S)作為信念的黃頌竹的反應是正常或合乎理性的。

究竟哪裏出問題了?
黃頌竹真的相信(K)或(R)嗎?還是說他處於一個理性地相信他不相信的信念的狀態之中?我好亂啊…

參考文獻
Austin, D.(1990). What's the Meaning of “This”?. NY: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.
Kaplan, D.(1989). Demonstratives. In Almog,J., Perry,J. & Wettstein,H.(eds.), Themes From Kaplan.
Oxford University Press. p481-563.
Perry, J.(1979). The Problem of the Essential Indexical. Noûs, 13, p3–21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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